安妮·埃尔诺的作品到底有何独特性,她的写作何以从全球无数优秀作家中脱颖而出,得到诺奖评委的青睐?
“小镇做题家”
按照当下时髦的说法,安妮·埃尔诺完全可以被称为“小镇做题家”。她1940年9月1日出生于法国滨海塞纳省的利勒博纳,而童年是在法国诺曼底一个名为伊夫托的乡镇里度过的。据安妮·埃尔诺自述,她从小的家境颇为一般:
我的父母经营着一个卖咖啡和香料的小店,在城市和乡村中间的一条路上,差不多五十米外,你就能看见田野。这个店几乎占据了我们所有的生活空间……
凭着优异的学习成绩,她先后在鲁昂大学以及波尔多大学求学,并且最终于1971年获得现代文学高等学位,通过努力学习实现了阶层的向上流动。而在结婚后,她便开始远离从小生活的小镇。她起初在中学任教,后来在法国远程教育中心工作了23年,退休后继续写作。
1974年,安妮·埃尔诺正式开启自己的文学生涯。在法国作家普鲁斯特名作《追忆似水年华》的启发下,她尝试以自传体小说的形式进行创作,以自身的经历或身边的人物及其社会环境作为创作主题。本身作为“小镇做题家”出身的她非常关注社会阶层的差异,希望通过写作让读者看到社会的不平等。她用语言作为“一把刀”,用她的话说,撕开想象的面纱。
真正让她在法国文坛声名鹊起的一部作品,是在1984年获雷诺多文学奖的《一个男人的位置》。她以近乎非虚构的笔调冷静地描绘了出身贫寒的父亲以及从根本上塑造了他的社会环境。安妮·埃尔诺曾自述父亲对文学的认识:“没有人给他创造那种阅读的欲望。他只读完了小学,完成了基本的学习和计算,他12岁就被打发到农场里去工作了。他可能永远也不会明白我为什么要学习文学。”
对于安妮·埃尔诺来说,阶层的巨大差异化给她带来了切身的痛感。这种阶层的差距感成为弥漫在她的写作的一大主题。而哪怕已是功成名就,安妮·埃尔诺仍自述:“现在我去巴黎,总有一种撬锁而进的感觉,总有一种不属于那里的感觉,我是住在城郊、来自乡下的姑娘,当我看巴黎那些富人区的人走路,他们的举止,我会有种人种学家的研究态度。”
直面内心的羞耻感
安妮·埃尔诺写作的另一大特色,就是贯穿于作品之中的羞耻感。她曾在《耻辱》一书中说:“我一直想写那种我以后觉得无法谈论的书,那种让我无法承受别人注视的书。”而这部作品试图解释的正是过去某个特定时刻父亲对她母亲的突然愤怒,一桩家庭内的“丑事”。
她的作品基本上都是写自己人生中的一段亲身经历,比如她的一次出轨,或者是父母之间的争吵,篇幅往往不长,而且非常坦白,故事乍看起来都十分私人化。这种“把自己作为方法”的写作模式,让安妮·埃尔诺必须尽最大努力去挖掘自身的经历,直面内心的羞耻感,尤其是作为女性本身所受到的无处不在的道德压力。
安妮·埃尔诺的这种写作特征在2000年创作的《正发生》中体现得尤其明显。这本书讲述了安妮·埃尔诺在1963年堕胎的经历。小说里作为大学生的“我”是个穷学生,凭着聪明才智考上了法国的精英大学,却意外怀孕,为了不影响来之不易的学业,“我”必须找一个堕胎的方法。当时法国堕胎并不合法,并且堕胎者还会遭受非常多的道德压力,这是社会赋予女性特有的一种“耻辱”。在这种背景下,安妮·埃尔诺尽可能地记录下当时自己最私密最切身的内心体会,并把这种感受放置在社会的语境去审视。而这部小说也取得了巨大的成就,据此书改编而成的电影《正发生》还获得了威尼斯电影节金狮奖。许多中国读者对她的认识也是从这部电影开始的。
南京大学法语系教授、法语译者黄荭在接受媒体采访时指出,“她书写的虽然是个人史,在某种程度上也是一个时代的历史”。大量的歌词、广告、新闻、标语等史料,穿插在个体叙事中,写出整整一代法国人的社会回忆。正如她自己所言,写作之于她是一种义务,一种让被统治阶层的文化出现在统治阶层语言中的义务。
我们完全是在同一个世界上
安妮·埃尔诺在中国内地已经出版了两本书。一本是代表作《悠悠岁月》,另一本是短篇小说集《一个女人》。
《悠悠岁月》,这部历经20余年思考和推敲的杰作,使她当之无愧地居于法国当代一流作家之列。这部作品采用“无人称自传”的方式,“在自己回忆的同时也促使别人回忆,以人们共有的经历反映出时代的演变,从而引起人们内心的强烈共鸣,发现我们是这样生活过来的。”译者吴岳添说。大到国际风云,小到饮食服装,家庭聚会,乃至个人隐私,无不简洁生动。在法国一出版,《悠悠岁月》就获得了当年的“杜拉斯文学大奖”。
安妮·埃尔诺为《悠悠岁月》中文版撰写了序言《致中国读者》,在最后一段她写道:
我最大的希望是我的小说《悠悠岁月》——译成你们的语言使我充满喜悦——能使你们,中国朋友,接触一种法国人的记忆。一个法国女人的、也是和她同一代人的人所熟悉的记忆,从第二次世界大战直到今天的记忆,在各种生活方式、信仰和价值方面,比他们几个世纪里的祖先有着更多的动荡。一种不断地呈现一切事件、歌曲、物品、社会的标语口号、集体的恐惧和希望的记忆。它根据对从童年到进入老年的各种不同年龄所拍摄的照片的凝视,同样勾勒了社会的进程和一种生活的内心历程。在让你们沉浸于这些你们也经历过——也许不一样——的岁月的时候,愿你们能感到,其实我们完全是在同一个世界上,时间同样在无情地流逝。
来源:旧闻故史(摘自10月8日《晶报》 余梓宏 张琦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