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我妈在家庭群发了一张照片。
老家村子口那棵百年槐树,被砍了。
她配文:“修路,没办法。”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树没了,只剩一个巨大的坑,像一道伤口。
那天晚上,我给几个朋友发了条微信:“你们还记得老家村口那棵树吗?”
回复五花八门:
“我家村口是个牌坊,前年拆了。”
“没树,有个池塘,填了盖楼。”
“老家?我老家在县城,没啥记忆。”
最扎心的是这个:“我老家在城里,没村口。”
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我们这一代人,可能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批“没有根”的人。
消失的,不只是树
你有没有发现一个现象——
回老家过年的人越来越多了,但说起“老家”两个字,语气越来越复杂了。
不是不想回。是回去了,发现那不是记忆里的老家了。
村口那棵乘凉的大树,没了。夏天抓鱼的小河,干了。爬过的土坡,推平了盖了厂房。一起长大的发小,都散在全国各地,只有过年才在群里冒个泡。
去年春节,我一个发小回村拍视频。镜头扫过整齐的水泥路、崭新的路灯、漂亮的二层小楼,弹幕里一片“新农村建设真好”。
但他给我看手机里的老照片:泥巴路,歪脖子树,破旧的老屋,一群光着膀子的小孩在河里扑腾。
“你知道什么感觉吗?”他说,“村子变好了,但我找不到家了。”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进我心里。
城市化,是一场集体迁徙
过去四十年,中国经历了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大、速度最快的城市化。
1980年,中国城市化率不到20%。2023年,这个数字超过65%。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超过6亿人,从农村走进城市。意味着无数个村庄,在地图上消失或彻底改变。意味着我们这一代人,大部分都成了“迁徙者”。
我从陕西农村考到西安,又从西安漂到上海。我的朋友里,有从河南农村到北京的程序员,有从四川县城到深圳的产品经理,有从东北小城到杭州的电商运营。
我们有一个共同点:老家回不去了,城市还没彻底扎下根。
在城里,我们是“外地人”。回老家,我们是“城里人”。
两头都是客,哪里都不是家。
比“没房”更可怕的,是“没根”
前阵子网上有个话题很火:为什么这届年轻人这么累?
有人说房价高,有人说工作卷,有人说内耗严重。
但我觉得,可能还有一个更深层的原因:我们失去了一种叫“归属感”的东西。
老一辈人,不管在外面多苦多累,心里总有一个地方——那是老家,是根,是退路。在外面混不下去了,回去还有三间瓦房,几亩薄田,乡亲邻里。
我们呢?
回去?老家房子空了十几年,回去住哪?田早就没了,回去种什么?村里认识的人越来越少,回去跟谁说话?
所以只能咬着牙,在城市里漂着。哪怕996,哪怕房租涨了,哪怕公司裁员,也不敢停下来。
因为没有退路的人,只能拼命往前跑。
那棵被砍的树,戳中了谁的痛处
我后来把槐树被砍的事发到了网上。
没想到,评论区炸了。
有人说:“我家门口那棵枣树,开发商要盖楼,我爸拿命拦着,最后没拦住。”
有人说:“村口的大青石,我小时候天天趴上面写作业,去年回去,找不着了。”
有人说:“我们村整村搬迁,老屋全拆了。现在住楼房,冬天有暖气,上厕所不用出门,什么都好。但我爸搬进去第一年,瘦了二十斤。”
点赞最高的一条是:“我们这代人,注定是断根的。只能靠记忆活着。”
这句话,看得我鼻子一酸。
是啊,我们拼命拍照、录视频、发朋友圈,不就是在试图留住点什么吗?
那棵被砍的树,不只是树。那是我们的童年,是祖辈的足迹,是一个村子几百年的记忆。
它没了,就像我们心里某个地方,永远空了一块。
为什么我们需要“根”
有人说,这有什么好矫情的?发展总要付出代价,农村变城市是必然趋势。
道理我都懂。
但人不是机器,不是输入数据就能运行的代码。
人需要知道自己从哪里来,需要有一个地方,可以理直气壮地说“我是那的人”。需要有一些记忆,能让你在疲惫的时候,想起来嘴角会上扬。
我有个同事,从小在城市长大,对“老家”没有任何概念。她说她特别羡慕我们这些“有老家的人”,至少过年有个方向,至少喝醉了能说一句“我们那旮旯”。
她说:“我过年就是换个地方刷手机。回爸妈家也是回城,从城东到城西而已。没有那种‘回家了’的感觉。”
原来,没有根的不只是从农村走出来的人。 很多从小在城市长大的人,也找不到归属感。因为城市在变,小区在拆,邻居在换,熟悉的街道三年就变样。
我们都在漂。
我们这代人的使命
前几天,我刷到一个视频。
一个年轻人回村,把自家老屋改造成民宿。老墙不动,老梁不换,就加了些现代设施。视频最后,他坐在院子里,对着镜头说:
“我不是守旧。我就是想留点东西,让以后的孩子知道,他们的根在哪。”
那条视频点赞一百多万。
评论区有人说:“谢谢你替我们守住老家。”
我突然有点想通了。
那棵槐树被砍了,但也许我们可以做点什么。
不是对抗发展,不是阻止变化,而是在变化中,努力留下一些记忆。拍下老屋的照片,记下村子的故事,留住那些快要消失的口音和手艺。
让未来的孩子,至少知道——他们的根,曾经扎在哪里。
写在最后
前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回到小时候,夏天傍晚,槐树下坐满了乘凉的人。爷爷摇着蒲扇,奶奶和邻居唠嗑,我们小孩追着跑,浑身是汗。
我妈喊我回家吃饭,声音穿过槐树的枝叶,落在耳朵里。
醒来后,枕头湿了一片。
窗外的上海灯火通明,车流声不绝于耳。
我拿起手机,给我妈发了条微信:
“妈,那棵槐树,你还记得什么样吗?给我讲讲。”
她回得很快:“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想了想,打下几个字:
“我怕我忘了。”
我们这一代人,注定要经历这场集体“断根”。
但我们也可以做新一代的“栽树人”。
把记忆种下,把故事传下去,把来路好好记住。
这样,就算走得再远,
心,也不会真的无家可归。